在浏览科学普及内容时,常常能见到激烈的讨论,特别是当涉及“人类起源于非洲”的话题时,评论区总是沸腾。一些人会提供古人类化石的研究数据,另一些人则援引分子遗传学的研究,还有人提及文化自信,有的人更是上升为“西方阴谋论”。讨论最终往往偏离主题,“为什么说我的祖先来自非洲?我不认同!”“非洲那么落后,怎么可能是人类的发源地?”“这就是西方人编造的,用来贬损我们的!”有趣的是,参与争论的人中,很多并不关心化石的形态或者基因的分析。你讨论Y染色体,他们可能提到民族情感;你讲古人类遗址层面,他们则引用五千年的文明。从本质上看,这并不是一次科学的争论,而是一场关于“群体身份”的心理防御战。
我们常常提到的“我们的祖宗”,反映了怎样的心理呢?要解释这一点,需要从我们熟悉的历史语言说起。在讨论历史时,我们常说“我们的汉唐”,也许你从未见过两千年前的汉朝人,他们也不知有你的存在,但仍然有很多人习惯性地将其视为“我们的汉朝”。类似地,在看奥运会时,当中国队夺得金牌时,人们也会说“我们赢了”,你即便不认识运动员,甚至未参与他们的训练,但依然会感到那是“我们”的胜利。这反映的是社会心理学中的“感知集体连续性”。
早在2007年,心理学家萨尼团队就对此进行过研究。他们发现,个体自然会将自己属于的民族或国家视为一个跨越时间的共同体,包括文化的传承和历史阶段之间的身份联系。简而言之,我们默认古代人是“过去的我们”,而现代人是“现在的我们”,未来的后代是“未来的我们”,虽然不同时空的人并不直接相连,但他们共同属于一个身份整体。将这一概念应用于中国人的历史观中,我们会说“中华文明影响了日本和朝鲜半岛”,严格来说现代人并未直接到古代教导他国,但大家都能理解这句话,因为在历史上存在集体承传。
这一心理机制并没有问题,反而是文明传承的力量基础,让我们对自己的文化感到归属与自豪。然而,问题在于这份集体连续性并非完全中性,我们并不会以相同的方式接受所有历史。2017年,心理学家罗斯、胡贝尔等人进行了相关实验,揭示了这一点。他们把一段群体历史分为两种叙述:一组强调“祖先创造了辉煌文明”;另一组则提到“不光彩的历史”。同时,他们分别强调参与者与祖先的联系或者将其视为独立过往。结果显示,当祖先的历史是积极时,强调连续性大幅提升身份安全感与自豪感;反之,若历史负面,则会引发身份威胁与反感,特别是身份认同感强的人,反应更为明显。
这可归结为一个人性本能:祖先光辉时,“那就是我祖宗!”;若祖先身上某种特质令人不悦时,“与我们有何关系?”这样的情感在家族中一致体现,家谱中大家拼命寻求有历史名人的先祖,但如果历史上有奸臣或叛徒,后人主动切割与之的联系。国家与民族同样如此。2007年,萨德拉与罗斯关于群体认同与历史记忆的研究发现,认同感强的人会潜意识地遗忘本群体的暴力历史,而对受到的苦难却记得尤为清晰。2010年的研究进一步指出,当群体的负面历史威胁今天的身份时,人们会试图将其心理上远离,并且这种距离与集体罪责感和补偿意愿呈负相关。
我们的历史记忆往往带有过滤,利于身份的部分被拉近,不利的呢则被远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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